《穆旦诗文集》简评

距离上次的书评更新已经近一年时间了,这期间阅读速度由于各种原因变慢。书评也跟着中断。《穆旦诗文集》读完已接近两个月了,现在记忆中已经没有任何关于诗句的东西,但穆旦的诗所带来的厚重的质感还在持续的震撼着我。

在进行具体内容的评价前,还是照样对书籍本身的质量进行简要的概括。人民文学2014年出版的这套《穆旦诗文集》是06年版本的扩充,从厚度上来说这套书是两册共825页的大部头,比06年版本足足厚了一半多。封面设计延续了人民文学的质朴,简单的灰白,加上书名。封面的纸张采用凸版印刷纸,手指的触感相当不错,材质也能衬托出书本的质感。32开的纸配上四号字,单倍行距,排版不属于紧凑的,所以这增订版页数多了,内容具体增加了多少,还有待对比,可惜手头并没有06年版本的。

《穆旦诗文集》的内容包括两部分,一部分是穆旦的诗作,另一部分是穆旦的一些书信。第一次知道穆旦是在王小波的杂文中。穆旦是王小波极其推崇的大翻译家,尤其是其翻译的普希金的作品。穆旦给我留下印象的第一首诗是《听说我老了》,当时还模仿着写了一首《听说你老了》,可惜现在还没写完。这套书的第一本收录的穆旦的主要诗作,穆旦生前原作诗歌出版的并不算多,总共包括三本《探险队》、《旗》和《穆旦诗集》这三本小集子在本书中都有收录,另外还收录了许多零星发表在报纸、寄给友人的诗作。在这里就需要说到这套书内容上的一个弊端了。很多穆旦少年时候的诗歌以及一些零星的日记也被收录了进来,但其实这些作品的质量并不高。所以这其实拉低了这套书的价值,这也是买全集的一个弊端,除了专门研究穆旦的学者,很少有人需要对作者了解到这种地步。因此,最忠实的购买建议是买上册就足够了。

在开篇的时候就提到了穆旦的诗带给我的持续震撼力。在读完穆旦的诗后我跟人谈起好几次都提到了“读完穆旦,觉得新月派的诗好轻”。这里的轻就是指缺乏质感。一般的诗人的诗歌中都会有常用的意象,如海子的麦地,太阳、奥登的矿山;普拉斯的死亡、尸体,血等。意象通常决定了诗歌的情感倾向,更深层次的就是诗歌的质感。在新月派的诗中通常读到是花红柳绿的小资情调,而穆旦的诗是更宏观,意象朴素,但更加厚重。这是穆旦诗歌最鲜明的特点。如在《赞美》一诗中,开篇即是:“走不尽的山峦的起伏,河流和草原;数不尽秘密的村庄,鸡鸣和狗吠,接连在原是换了的亚洲土地上,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”短短几句,即铺开了一幅恢弘的画卷。随着诗句的流动,在结尾处似乎是在吟唱又像是胜利后声嘶力竭的呐喊“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离世;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;等待着,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;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,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”。本诗写于1941年,正值抗战胜利,这可能是我读过最厚重也最热血沸腾的胜利民族的宣言。穆旦的诗总能在寥寥数语中透露出厚重、让人内心跟着澎湃,这种眼界和格局的限制在现代诗大部分的诗人中都表现的很明显。穆旦的诗歌中,却完全看不到这种格局的束缚,这才是大家的真谛。

穆旦诗歌还有一个相当鲜明的特点,在穆旦的诗歌中很少看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。穆旦有可能是最为现代的现代诗人。以前读国内外的现代诗,总会在其中容易看到一些传统文化中的典故、传统诗歌中的意象。但穆旦的诗歌中,完全没有传统文化的元素。他的诗歌给人的感觉是,他的创作思维是完全西化的,不受传统教育所影响的。这可能也是大家推崇穆旦的译文的一个重要特点。在本套书中,还收录了一篇穆旦关于译诗的一些观点,他是坚决反对“字对字,句对句”的译法,相反,更推崇“打破原句的句法、结构把愿意用另外一种语言表达”。这种意思原则,对思维方式的要求相对较高,如果不能按照原文文化背景和思维方式进行理解,是很难进行再创作并传达愿意的。我想这就是穆旦最为宝贵的一点,也是他译作最为成功的源泉。

看完全套书,不仅对穆旦的诗作有了大概的认识,还了解到了穆旦先生的生平。最为遗憾的一点莫过于先生的英年早逝和浪费在牛棚里的黄金岁月。穆旦还在60年即开始了被劳动管制,一直到78年逝世都未平反,先生的后半生基本上在改造中度过。60年才40岁,正是先生的黄金年龄,可惜荒废在无聊的批斗中。先生的生平也算是波澜壮阔了,年少成名、参加过远征军、出国留学、抱得美人归。最后立志回国报效祖国,却在牛棚中浪费了岁月。这是历史欠先生的,也是民族欠先生的,怎么对得起先生那饱含热泪的《赞美》。最后附上一首,最为喜欢的穆旦的长诗,《赞美》。

《赞美》——穆旦
走不尽的山峦和起伏,河流和草原,
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,鸡鸣和狗吠,
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,
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,
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,
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。
它们静静地和我拥抱:
说不尽的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,沉默的
是爱情,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,
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泉涌的热泪,
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;
我有太多的话语,太悠久的感情,
我要以荒凉的沙漠,坎坷的小路,骡子车,
我要以槽子船,漫山的野花,阴雨的天气,
我要以一切拥抱你,你,
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呵,
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,佝偻的人民,
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。
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。

一个农夫,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,
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,许多孩子的父亲,
多少朝代在他的身边升起又降落了
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,
而他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,
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,
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。
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,
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;
在大路上人们演说,叫嚣,欢快,
然而他没有,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,
再一次相信名词,溶进了大众的爱,
坚定地,他看着自己溶进死亡里,
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
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,
他没有流泪,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。

在群山的包围里,在蔚蓝的天空下,
在春天和秋天经过他家园的时候,
在幽深的谷里隐着最含蓄的悲哀:
一个老妇期待着孩子,许多孩子期待着
饥饿,而又在饥饿里忍耐,
在路旁仍是那聚集着黑暗的茅屋,
一样的是不可知的恐惧,一样的是
大自然中那侵蚀着生活的泥土,
而他走去了从不回头诅咒。
为了他我要拥抱每一个人,
为了他我失去了拥抱的安慰,
因为他,我们是不能给以幸福的,
痛哭吧,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,
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。

一样的是这悠久的年代的风,
一样的是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无尽的呻吟和寒冷,
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树顶上,
它吹过了荒芜的沼泽,芦苇和虫鸣,
一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。
当我走过,站在路上踟蹰,
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
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,
等待着,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,
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,
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。